
极简不是简陋:工业设计视角看"少即是多"
有人说,Manner这个莫兰迪联名也太简单了吧,不就是换了个颜色吗?有什么设计含量?
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——三只杯子,造型确实不复杂,就是常见的杯型;图案也不多,几乎没有装饰。如果设计就是加装饰、做造型,那它确实简单。但问题是,设计的价值从来不在于"加了多少东西",而在于"留对了多少东西"。
极简设计,看起来简单,做起来最难。
为什么?因为设计做加法很容易。你想要设计感?加个斜面、加条灯带、加个肌理、换个撞色,三下五除二,"设计感"就出来了。虽然可能不耐看、可能不好用、可能成本高,但第一眼效果是有的。很多新手设计师特别擅长做加法,因为加法简单、直接、见效快。
但做减法就难了。你要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去掉,只留下最必要的,同时还要保证产品好看、好用、有品质感。这就像雕塑,做加法是往上面堆泥巴,谁都会;做减法是一刀一刀往下凿,多凿一点就废了,少凿一点又不到位。要凿得刚刚好,需要的是深厚的功力和精准的判断。
莫兰迪的画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的画看起来简单——几个瓶子罐子,灰扑扑的颜色,安安静静的。很多人第一次看会觉得"这有什么,我也能画"。但你真的去临摹就会发现,差远了。为什么?因为莫兰迪画里的每一个比例、每一处颜色、每一道光影,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。瓶子高一点矮一点、颜色灰一点亮一点、光影强一点弱一点,效果都会天差地别。那种恰到好处的平衡感,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是画不出来的。
极简设计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产品,背后可能是无数次的打磨和取舍。苹果的iPhone,正面就是一块玻璃加一个圆角,简单吧?但为了这个"简单",苹果做了多少工作?玻璃的弧度、边框的倒角、屏幕的黑边、按键的手感,每一个细节都是反复打磨的结果。你看不到设计的痕迹,是因为所有的设计都被藏起来了。
工业设计里有一句话叫"less but better"——少,但更好。这是德国设计大师迪特·拉姆斯的名言。拉姆斯是博朗的首席设计师,他设计的那些家电产品,放到今天看依然不过时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设计不是基于潮流和风格的,而是基于本质和功能的。功能是什么样,设计就是什么样,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虚假的造型。所有的设计元素都有它存在的理由,所有的细节都服务于功能和使用。
拉姆斯提出过"好设计的十条原则",其中第一条就是"好设计是创新的",第二条是"好设计是有用的",第十条是"好设计是尽可能少的设计"。这最后一条特别重要——好设计不是越多越好,而是越少越好。少到什么程度?少到不能再少了,少到再少就影响功能和使用了,那个时候的"少"才是刚刚好的"少"。
很多人对极简设计有一个误解,觉得极简就是省钱、就是偷工减料。简单的造型比复杂的造型便宜,不是吗?但事实正好相反——真正的极简设计,往往比复杂的设计更贵、更难、更考验功力。
为什么?因为复杂的设计可以用装饰来掩盖问题。这里做得不好,加个装饰遮一下;那里有个缺陷,加个造型盖一下。用户的注意力被那些装饰和造型吸引走了,就不会注意到基础的问题。但极简设计不一样,它什么装饰都没有,所有基础问题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比例对不对?细节精不精?品质感够不够?一眼就能看出来,藏都藏不住。
所以做极简设计,对基础品质的要求特别高。比例要精准、细节要精致、工艺要精良、材料要够好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会被无限放大。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上有一个黑点,特别扎眼;但如果是一张画满了图案的纸,有个黑点你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就是为什么极简反而更贵。因为它没有办法靠"花活"来凑,它要求所有基本功都必须到位。而基本功,是最花钱、最花时间、最考验实力的。
创品做设计的时候,经常会遇到客户说"我想要那种简约的风格,应该比较便宜吧"。我们就会跟客户解释,简约不简单。如果只是简单——随便画个方盒子、什么装饰都没有,那确实便宜。但如果是简约而有品质感、简约而有设计感、简约而耐看,那比复杂的设计还贵。因为它要求的是更高水平的设计和更高品质的工艺。
举个例子。同样是一个钣金设备的外罩,如果你做很多装饰、很多斜面、很多线条,哪怕钣金工艺糙一点,也不会太明显,因为装饰把那些粗糙的地方都分散了注意力。但如果你做一个极简的、大平面的设计,那钣金的平整度、焊缝的处理、表面的喷涂质量,所有的工艺细节都暴露无遗。工艺稍微差一点,效果就会大打折扣。要达到同样的视觉品质,极简设计对工艺的要求,比复杂设计高得多。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国际大牌的产品看起来都很简洁,但价格特别贵。不是因为它们造型简单所以成本低,恰恰是因为它们要在简单的造型下做出高级感,需要的材料、工艺、品控都更好,成本反而更高。
那怎么判断一个极简设计的好坏呢?或者说,"简约"和"简陋"的分界线在哪里?
第一个标准是比例。好的简约设计,比例一定是经过推敲的。整体的长宽高比例、各个部分之间的比例、线条的粗细比例,都是协调的、舒服的。而简陋的设计,比例是随意的、没经过思考的,看起来就是"方盒子",没有任何美感可言。
第二个标准是细节。好的简约设计,细节是精致的。倒角的大小、接缝的宽度、表面的质感、按钮的手感,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细看。而简陋的设计,细节是粗糙的、敷衍的,凑近了看全是问题。
第三个标准是使用。好的简约设计,不仅好看,更好用。因为去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,核心功能反而更突出、更纯粹、更好用。而简陋的设计,是把该有的东西也省了,用起来各种不方便。它不是"少即是多",而是"少就是少"。
第四个标准是耐看。好的简约设计,越看越有味道,用五年十年都不过时。因为它不依赖潮流和装饰,它的美是建立在比例、秩序和品质之上的,这些东西是永恒的。而简陋的设计,第一眼就觉得 cheap,更别说耐看了。
莫兰迪的画之所以能成为经典,就是因为它符合这所有的标准。比例是精准的,细节是考究的,感受是纯粹的,而且越看越有味道。它不是简陋,而是极度精炼之后的简单。
Manner的杯子也是一样。它不是没设计,而是设计被藏起来了。藏在杯子的比例里,藏在颜色的灰度里,藏在杯口的弧度里,藏在手感的细节里。你可能说不出来它哪里好,但你就是觉得它有品质、有调性、不廉价。这就是好的极简设计——你感受不到设计的存在,但你能感受到品质的存在。
从更深层的意义上说,"少即是多"的设计哲学,其实是一种生活态度的体现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人们追求的是"多"——功能越多越好、装饰越多越好、东西越多越好。因为多代表着丰富、代表着富裕、代表着选择的自由。但在物质过剩的年代,人们开始追求"少"——少而精、少而好、少而有品质。因为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物质,而是注意力、是时间、是内心的平静。
这就是为什么极简主义会在这个时代流行,为什么莫兰迪会在这个时代被重新发现,为什么克制的设计越来越受欢迎。不是因为人们突然变得禁欲了,而是因为人们的需求变了——从追求数量转向追求质量,从追求物质转向追求体验,从追求外在的丰富转向追求内心的平静。
工业设计也在经历同样的转变。过去的设计追求"炫"——造型要夸张、颜色要鲜艳、功能要繁多,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堆在产品上。现在的设计越来越追求"静"——造型更克制、颜色更柔和、功能更纯粹,一切都刚刚好。
创品这些年的设计实践,也在往这个方向走。我们越来越不喜欢做那些花里胡哨的设计了。客户来要"高端感",我们不会给他加一堆灯效和装饰,而是从比例、细节、材质、体验入手,做"少而精"的设计。因为我们知道,真正的高端感,不是靠堆出来的,而是靠品质透出来的。
极简不是简陋,克制不是贫乏,少也不是空。它是一种选择——选择留下最本质的,去掉所有多余的;选择质量而不是数量;选择深度而不是广度。它需要的不是更少的设计,而是更好的设计、更精准的设计、更有底气的设计。
莫兰迪用一辈子的时间,把静物画画到了极简的极致。他的画里什么都没有,又什么都有。这大概就是设计的最高境界吧——看起来什么都没做,但其实每一处都做对了。
创品做设计有一个反加法定律——客户的第一版需求里,通常有30%是不必要的。不是客户故意提多余的需求,而是客户站在自己的角度,会倾向于功能多一点总没错、元素多一点总不会差。但站在设计的角度,多不一定好,对才是好。
我们做项目的过程,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减的过程。先把客户的所有需求都列出来,然后一个一个问——这个是必须的吗?没有它行不行?有没有更简单的方式?把那些不是必须的、可以合并的、可以简化的,一一去掉。到最后剩下的,就是产品真正需要的东西。这个过程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很难,因为每砍掉一个东西,都需要有充分的理由,都需要说服客户。但砍完之后,产品会变得更纯粹、更清晰、更好用。
迪特·拉姆斯说过,好的设计是尽可能少的设计。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口号,但真正做过设计的人都知道,它背后是极其扎实的基本功和极其克制的设计态度。要做到少,你必须对产品的本质有深刻的理解,必须对每一个细节有精准的把握,必须有勇气放弃那些看起来不错但非必须的东西。没有这些打底,少就会变成空,简约就会变成简陋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,极简是设计的高级阶段。刚入行的设计师喜欢做加法,因为加法容易出效果、容易被看到。做了几年之后,开始懂得做减法,知道什么该去掉。做到一定境界,才能做到少即是多——看起来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有了。
从工业设计的发展历史来看,每一次设计风格的迭代,本质上都是一次对过度装饰的反抗。工艺美术运动反抗工业化的粗制滥造,包豪斯反抗维多利亚风格的繁复,现代主义反抗装饰艺术的华丽。每一次反抗,都是往更少、更纯粹、更本质的方向走。而每一次往回走,都是设计向前发展的标志。
今天的极简主义潮流,也是同样的逻辑。它不是一种暂时的风格偏好,而是设计发展的必然方向。当技术足够成熟、物质足够丰富之后,设计自然会从加法走向减法,从追求更多走向追求更好,从外在形式走向内在本质。这是设计的进化,也是时代的进步。